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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8月19日星期五

《助推》与“自由主义家长制”

北京大学的何帆教授在《助推》的中文序里对“助推”和“自由主义家长制”(他翻译的“自由意志的家长制”)的概念做了一个比较准确的介绍:

在一个极端的经济自由主义者看来,既然人是理性的,理性的人自然会为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比如,如果开车的人不系安全带,骑摩托车的人不戴头盔,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政府非要规定大家系安全带或戴头盔,是不会有效果的,大家不会听政府的话。如果有人吸毒或是卖淫呢?在极端的经济自由主义者看来,不管你喜欢不喜欢,这也是你无法干涉的。反对吸毒或是卖淫,只会使吸毒或卖淫转入地下,反而更难控制,对社会的危害更大,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吸毒或卖淫合法化。

我想,大部分经济学家都会反对政府的直接干预。政府来规定我的孩子必须学什么知识,这在我看来是非常荒谬的。政府来规定我的饮食搭配,也是我不能接受的,即使政府说这样的饮食搭配是更健康、更合理的。但是,通过行为经济学的研究我们可以知道,每个人都有可能犯错误,也很容易做出其实不利于自己的选择,遇到这种情况,我们该怎么办?政府是否应该帮助个人避免做出错误的决策?

2008年,塞勒教授和法学家卡斯·桑斯坦合著了《助推》。这本书很快成了全球畅销书,也受到各国政府的关注。书中提到,我们可以采取一种“自由意志的家长制”(libertarian paternalism),改善人们的最终决策。自由意志和家长制听起来是水火不容的,却能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自由意志是指我们要保留人们自主决策的权利。家长制是指我们可以适当地影响人们做决策的过程,好让他们做出对自己更为有利的选择。

举例来说,如果政府强制规定人们不能吃垃圾食品,只能吃健康食品,这就是一种粗暴的干预。尽管政府的用心可能是好的,但结果一定很糟。这种粗暴的专制主义在现实中随处可见。但是,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呢?比如,我们可以把新鲜的水果以更低廉的价格、更方便地提供给消费者,那么,很可能就会有更多的消费者主动地选择健康食品。这就是塞勒和桑斯坦所说的“助推”。

吃不吃健康食品,其实还是小事。像养老金计划,不仅对个人,而且对整个社会,都是一件大事。美国的养老保险制度非常复杂,员工需要在各种五花八门的方案中做出选择。正如我们说过的,选择的机会越多,人们就越不愿意做出选择。于是,许多美国人就放弃了参加养老保险计划。这一选择对自己不利,因为到了退休之后,员工的收入水平会下降;这对政府也不利,因为这最后还是得由政府买单。有一些美国公司做了一个小小的调整,以前的方案是你要主动选择,才能加入养老保险计划,如今的方案是如果你不反对,就默认你同意参加养老保险计划。

塞勒和桑斯坦提出了“明天储蓄更多”的方案,并得到美国国会中保守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的联合支持,这在美国政治中也算是一个奇迹。“明天储蓄更多”是公司为其员工提供的养老金计划。签了这份合约的员工在加薪时,其在养老金账户中的储蓄额也会自动调高,于是,储蓄率随工资的上涨而上升。如果员工觉得存得太多,他们也有选择退出该计划的自由。这一方案没有强迫任何人做他们不想做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欺诈和隐瞒,只是巧妙地把人们的懒惰天性和他们的长远利益结合起来,让人们自己做出更有利的选择。

在塞勒和桑斯坦看来,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只要做出小小的调整,就能极大地改变决策的结果。比如,总会有人把尿尿到公共厕所的小便池外边,但是,如果在小便池里刻上一只苍蝇,男士就会自动地瞄准那只苍蝇尿尿,于是,尿到小便池外边的现象便减少了80%。如果你想让人们节约能源,仅仅在墙上张贴一些“节约能源,保护环境”的标语是没有用的。如果让每个家庭在收到账单的时候,都能够从账单上看到自己的用电量和邻居的用电量的对比,那么,出于“同侪压力”,很多人就有更大的自觉性去注意节约资源。这说明,帮助人们改进其行为的最好方法就是提供反馈。

对于是否在政策设计中采用“自由意志的家长制”方法,我持谨慎的保留态度,因为我们必须先相信政府是无私而善良的,才能相信它会为了我们的利益,帮助我们改善决策。但是,这一方法也给了我们很多日常生活的启示。家长对孩子的爱是无私的,老师对学生的关心也是发自内心的,为了让孩子和学生做出更好的选择,我们是该奉行毫不干预的自由主义原则,粗暴独裁的专制主义原则,还是找到一种中庸的“自由意志的家长制”呢?

显然,一个当代“极端的经济自由主义者”应该致力于反对这种干预主义的现代新形式,昨天的文章《行为经济学与助推》提供了一次不错的尝试。

2022年8月18日星期四

行为经济学与助推

@经济学人集团 今天的一条微博提到了理查德·塞勒和卡斯·桑斯坦的著作《助推》:

自从经济学家理查德·塞勒(Richard Thaler)和法学家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在2008年出版《助推》(Nudge)一书以来,作为行为经济学中的时髦理论,助推理论催生了上千种低干预政府政策,热度大增。

前阵子帮Peter G. Klein教授编辑和翻译的文集里,也有一篇文章是点评理查德·塞勒的,正好发出来大家先睹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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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G. 克莱因 文

熊越 译

2017年10月9日

芝加哥大学的理查德·泰勒(Richard Thaler)获得了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泰勒是行为经济学的领先实践者,将心理学应用于评价、选择、交换和定价问题。遵循米塞斯,大多数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都对行动学(行动的逻辑分析)和心理学(行动前后的行为动机和影响)进行了明确区分。[1] 然而,新古典经济学却走了另一条路,越来越倾向于将两者融合在一起,希望能为人的行为提供了更丰富、更可靠的解释。毕竟,如果人被建模化为“最大化他们的效用”,而效用被理解为一种幸福的心理状态,那么为什么不将心理学引入分析呢?

卡尔·门格尔的评价和选择理论——在庞巴维克、费特、威克斯蒂德、米塞斯、罗斯巴德和其他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的著作中得以发展——是一个逻辑概念,而不是行为概念,并且行为经济学家们识别出的大多数所谓“悖论”都不适用。[2] 泰勒今天说:“为了做好经济学,你必须牢记人们(people)是人(human)”——也就是说,人类行动者不是体现在新古典模型中的超级计算机。确实,他们不是。但是,在新古典选择理论的工具中加入心理学可能不是一个进步。当然,了解心理学对于企业家、历史学家和应用经济学家来说很重要。但是,米塞斯所理解的经济理论是一种独立于行动者特定心理动机的逻辑演练。

除了他更多的技术性贡献之外,泰勒还是行为经济学的一大普及者,尤其是通过他与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的合作。泰勒和桑斯坦认为,由于人们的行为是“非理性的”(即,按照新古典经济学的理解,他们的效用并未最大化),政府可能会朝着正确的方向进行干预——不是通过禁止或强制特定行为——而是通过缓缓地“助推”人们。(例如,法律可以强制超市将健康食品放在商店的前面,强制雇主自动将员工注册到退休储蓄账户中,除非他们特别选择退出,等等。)泰勒和桑斯坦甚至称之为“自由主义家长制”(libertarian paternalism),将其与更严厉的政府干预措施区分开来。

大卫·戈登(David Gordon)评论了他们非常受欢迎的书《助推》(Nudge)并且——正如你可能会料到的那样——识别出这本书的一些严重问题。[3] 一个明显的问题是,设计和实施行为助推的行动者自己是“非理性的”,就像所有人类行动者一样,那么我们为什么期望助推能够改善社会结果呢?[4] 我认为,更一般地说,行为经济学经常重新包装应用经济学家、商人、历史学家等众所周知的简单想法,并把它们当做是新颖而令人兴奋的实验室发现。[5] 史蒂文·普尔(Steven Poole)在2014年的一篇引人入胜的文章指出, 这些发现中的大多数并不适用于现实世界,除了其他方面,人们在实验室中的行为方式非常特殊,而这些方式实际上非常“理性”。(甚至一些新古典经济学家也仍然不相信。)

总体而言,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很高兴泰勒的诺贝尔奖为关于估值、选择和交换的基本思想以及我们应该如何尝试理解人的行为的对话打开了大门。更重要的是要提醒人们,行动学提供了对新古典微观经济学的平行但独特的批判。

更新:马里奥·里佐在这里有一些有用的想法,也是从奥地利学派的角度来看的: https://thinkmarkets.wordpress.com/2017/10/09/richard-thalers-nobel-prize。

[1] 例如,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说人的行动是有目的的(意思是以目标为导向),而不是理性的(意思是在实现目标上是成功的)。参见Robert P. Murphy, “Psychology versus Praxeology,” Mises Daily, October 9, 2003;可见于:https://mises.org/library/psychology-versus-praxeology. 另见Frank Shostak, “Behavioral, Experimental, and Austrian Economics,” Mises Daily, October 27, 2002;可见于:https://mises.org/library/behavioral-experimental-and-austrian-economics.
[2] 一个稍有些技术性的例子,参见我对吉芬财货(Giffen goods)的评注;可见于:https://cpb-us-w2.wpmucdn.com/sites.baylor.edu/dist/a/122/files/2016/06/giffen-t82d17.pdf.
  参见David Gordon, “Nudge: Improving Decisions About Health, Wealth, and Happiness, by Richard H. Thaler and Sunstein”, Mises Review, 14:2 (Summer 2008);可见于:https://mises.org/library/nudge-improving-decisions-about-health-wealth-and-happiness-richard-h-thaler-and-sunstein.
[3] 马里奥·里佐(Mario Rizzo)和格伦·惠特曼(Glen Whitman)巧妙地将其称为“新家长制的知识问题”。参见Mario Rizzo and Glen Whitman, “The Knowledge Problem of New Paternalism,” BYU Law Review 2009: 4, (2009), pp. 905–68;可见于: https://digitalcommons.law.byu.edu/cgi/viewcontent.cgi?referer=&httpsredir=1&article=2461&context=lawreview.
[4] 参见Peter G. Klein, “Does Behavioral Economics Offer Anything New and True?” Organizations and Markets, May 21, 2010.
[5] Steven Poole, “Not So Foolish,” Aeon, September 22, 2014;可见于:https://aeon.co/essays/we-are-more-rational-than-those-who-nudge-us.

福斯教授奥地利学派发展的三条信念,及其引发的争论

以前我翻译过《 奥地利学派经济学作为一项进步研究计划的未来 》,其中的讨论涉及对奥地利学派的理解和奥地利学派的发展方向。上周,一些当代奥地利学派的代表人物在我的FB进行了又一次激烈的争论,以下是讨论的全过程: ______ Xiong Yue: Three convictions...